连滚带爬
我家弄堂口离黄浦江很近。江边有蔬菜码头海鱼码头轮渡码头……夜里码头灯光雪亮恍如白昼,灯光下江水波光粼粼,被阵阵轻风轻柔地推搡,一浪拥着一浪“哗哗”地拍打堤岸不知疲倦。光亮下工人挑箩筐“哼哟哼哟”走跳板卸菜卸鱼,少先吊“噼里啪啦”转来转去地装车,拉黄鱼车工人“哎幺哎幺” 一路轻轻呻吟,低沉的轮渡喇叭声中一波波人行色匆匆上船,一波波人潮水般拥下船来,马路上人头攒动,繁多的人因码头而聚拢因码头而消散,上海不夜城并没有因为夜深天黑灯亮而停止运转,反而越显纷乱嘈杂,蚂蚁一样多的人蚂蚁一样地忙乎。
我心烦我无法入睡。从农村回来不再年轻,69年出发79年回家,要工作没位子,要成家没房子,要恋爱没女子,29岁的小伙子兜兜里面没票子!严重的问题一大堆,不落实工作所有的想法都暂停,闲来无事结伴荡马路,走东家窜西家遮掩心中的空虚和焦虑。越是渴望得到的东西往往越难得到,人生十字路口陷入沼泽,每天撕去一张日历就像掀去一瓣心膜似揪心,魂为忧愁所啮蚀,没了魂心是空的。都说一只萝卜一只坑,天知道!怎么这世界到处只见空心萝卜不见坑!满眼墨黑不见前途只能来黄浦江边呆望满江潮水涨涨落落,任“哗哗”的江水温柔地抚慰心绪洗刷烦恼。
中秋以后天气变得很冷但久久没下雪,清冷的农场只剩二三十个男女,没能耐的和我一样傻呆着看太阳升起来落下去,守望群山秋去冬来,独自一人听窗外北风“呜呜”嘶鸣,看炕洞里柴火燃烧火苗摇曳火星“哔剥哔剥”飘闪,任开水“咕咕咙咚”地翻滚蒸汽升腾,晚上胡乱寻思睡不着,白天浑身没劲。午后打开机修厂大门,桔黄的阳光懒懒地射进来全无暖意,我身穿坦克棉袄腰束电线,钻地道里默默地修汽车,锡良匆匆跑来:
“大家都在办病退回上海,去不去呀?”脸色认真。
“真的?”我疑惑他脑筋是否搭错。
“只要你有病,县里出证明就能回去!”锡良斩钉截铁。
“那我没有毛病怎么办?”心里有点着急有点慌。
“编,又不是你一个人在瞎编!”锡良胸有成竹。
“去!”我扔下工具摔掉手套扯着他撒腿跑。
车间门洞大开两个门扇被劲风吹起,“嘎吱吱……砰,嘎吱吱……砰”甩来碰去发出很大很低沉的声响,在空旷寂静的场部传出老远,大声地宣告着;车间里的人要走了,顺着来时走过的路回头走去。
“都要我写什么病啊?”到底没跑第一,赤脚医生早有准备,“摔跤脑震荡后遗症天旋地转,扛大木腰间盘重伤无法直腰,生冷不周胃溃疡出血,房间烟大克山病心脏扩大,水质缺碘大关节行走艰难……”,医生惊阂:“赶快别写了,再写成死人了!”我俩看看自己“毛病”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条摊着哪一条都是够难受的,没有悲哀反而相当满意。天快黑了,抓紧开了“铁牛55”直奔三百里外的嘉荫县城。
县医院里复查的知青扎堆,相识的不相识的交头接耳交流复检的事情,能够回家的激动不能回家的冲动,让各村各点走不了的(圣)剩人豁出去了,今天非要通过复检!招工当兵读书顶替……竟然一件好事没摊上,人要倒了霉放屁砸脚跟子,只剩病退一条路还要设卡复检。有谁还会温文尔雅细诉病例?胸中的懊恼和怨恨变成神经兮兮的“哦哦”大吼,无缘无故地“啪啪”敲门踢椅子,为病例中个把字眼的理解不同扯住医生“哇啦哇啦”辩得面红耳赤……满院子知青行为焦躁怪异。院方哪见过这阵势,医生护佳节又重阳士惊恐谁也不敢多有言语,脸带笑容好言好语小心翼翼,挂号检查写病历盖章,流水操作人人快速通关。
知青办门前人倒不多,放桌上的表格上散乱随便拿自己填,公章用线绳拴在窗户上随便盖,我把所有要寄往上海的文件统统盖上知青办的章,仔仔细细封住投进邮筒,不知缘何心跳手发抖。
别了福民,别了沪嘉。
汽车上福民大岗的时候我刹车停下,呼啸的北风中最后一次张望为之奋斗十年的沪嘉农场生机全无,心干干的没有一点滋润没有丝毫留恋,桀骜不驯没有出路终成(圣)剩人!我种树,机修厂周围种红松,告诉大家我的棺材料。我喝酒,东北酒真好,辣得香甜香甜……拿着铁钉就酒,喝口酒啜一下铁钉,铁钉子好,啜一口咸咸的不花钱。要命的事踩人家尾巴了!好事者窃窃低语这个兔崽子有病不能生育,于是风起云涌!天哪,当婚的年龄遭此暗算,我栽倒在地,临了呐喊:“我种了谁家的试验田?!比武相亲了吗?!”没有回答。寒风刮走头上的狗皮帽子满地轱轳,我猛我追,“扑通”掉进别人挖的冰坑子还淋了一汤瓢子水,咂咂嘴巴咸咸的铁钉子梗喉咙的腥味,昏天黑地晕乎乎棺材也睡不安生。
满山枯黄秋风刮起落叶狂舞,凌厉的寒气刺骨,蓝天下白云疾驰没有大雁飞,踩下大油门汽车轱辘扬起的蓬灰遮断我匆匆逃离的背影。
一声“姆妈我回来了”又挤身老房子屋檐下,母亲深情地在胸前划十字“感谢仁慈的主啊,远飞的鸟终于回来了……阿门”。蓝天下阳光灿烂群鸟围着教堂尖顶上的红十字架飞呀飞呀,飞累的鸟在十字架下栖歇,身披十字架映照的光芒,聆听赞美歌声悠扬。
毛家路“升吉里”出去的人差不多全回来了。
弄堂里回沪知青户口迁入,街道安排到大达码头卸猪肉,一船冷气肉五十吨退潮前卸完每人8角烧饼钱。40号里“来根”,39号里“大头”,18号里“戆小妹”,15号里“阿龙”,3号里我……本来是小学同班同学五湖四海兜一圈小弄堂里又碰头,兴安岭开荒,长白山种稻,西双版纳割橡胶,内蒙古放羊……回来个个经历曲折鲜见笑容。
戆小妹爽: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要结婚,你们家家穷得剩四面墙壁,个个没工作,连说说悄悄话的地方都没有,怎么结婚?热昏!”胜似大棒砸头恋人阿龙跌倒脸色铁青,云南十年白忙,回来不易,工作恋爱结婚成家可是更难更难啊。
扫扫苗头各种条件我最差,识相点自觉投江去算了。
“大头”回来轧轧苗头看看有啥优惠政策,想把女朋友带进大上海,一看四面吃弊日节介难过,“在上海生活前景肯定张靓,但眼前我实在过不下去,以后女朋友进不来,分居两地肯定不行,我还是回吉林结婚去!”女朋友电报一封紧一封,说是想他想得要投松花江,东北女人感情率直爱得疯狂情火炽烈说到做到,“大头”急吼吼上火车,不忘神秘兮兮拉我搭车“朝鲜姑娘温柔体贴找一个过日子蛮好,我俩做个伴将来遇事好商量”,温情柔肠暖意洋洋还是两小无猜。
“来根”内蒙古放羊比我苦,但活得有趣有老婆啊。老婆嗲咪咪一声“来根……”喊得“来根”浑身上下鲜花乱开阳光灿烂,“回去发霉咧,坚持到底就是胜利”。每天清晨两点多到三林塘收猪头加工熟食,骑三轮车收废铜烂铁旧报纸,又和我们一起大达码头卸冻肉,傍晚直着喉咙吆喝他的那点猪头肉,“味道老好呃。”刀子斩肉“啪啪”响,眯起小小的老鼠眼讪笑刀下有情呢。
“戆小妹”旗鼓大张在弄堂口支起门板,大大的硬纸板钉墙壁上大大的字“代做衣服”,缝纫机踩得飞旋头也不抬冲我哇里哇拉:“阿拉阿龙等息要与你商量,出去削刀磨剪刀,削削菜刀磨磨剪刀蛮好呃,哇啦哇啦喊喊伊有啥拉,帮我劝劝这只拎不清,侬有优势修过拖拉机,磨磨剪刀不要太内行嗷,削刀磨剪刀碰到侬学有特长专业对口……”手脚麻利把衣料翻过来铺过去,压根儿不见我恶狠狠扔过去的白眼。烙铁烫烫,缝纫机“嚓嚓嚓”地转,大剪刀“咔哧咔哧”满脸堆笑容。要做衣服的老太婆围着她一个劲地点头夸奖“是啊是啊,弄堂里就是来根小妹想得穿本事大,立出来赚钞票不偷不抢正大光明,阿拉屋里小赤佬不争气就是不肯出去做,肚子没有了还有什么面子……”
我紧紧捂住嘴巴,怕喷出一肚子的红头苍蝇乱飞伤及到人。作孽,谁让我们嘴巴贱在黑龙江信口雌黄“只要能够回上海,倒马桶通阴沟都行!”今天遭报应!到了讨论肚子面子票子等等问题的时候,没啥说的,赶明儿乖乖老实,解决削刀磨剪刀的问题去!阿龙练习手摇砂轮机丝丝响,“削刀磨剪——刀哎”声音喊得像死人透气汗毛凛凛的,“赤那,老早外国人到阿拉弄堂里来削刀磨剪刀,大家围上去轧闹猛看西洋镜,现在弄得死白鱼一条,年纪轻轻弄出点闹猛来大家轧轧,面子都没有了?不出去么小妹不嫁给我,出去么真是难为情啊……”
都说得对都说得没错,肚子没有了还会有面子么?
“削刀磨剪刀哎——!”一声大喝喷薄而出,高音震撼赛过帕瓦罗蒂,我声嘶力竭泄去满腔压抑。
“蓬蓬蓬蓬”惊醒了后厢房正打瞌睡的广东老太,把板壁敲得山响,广东腔上海话大骂“做啥做啥?是死人啦还是杀猪啦,要寻死跳黄浦江去……!”
仰望漫天星斗闪烁,哪一颗都比地球大得多但哪一颗都离得挺远挺远, 偶有小小流星划过也不朝这个方向闪亮,借不到半点的光亮何谈一星暖意。低头看江水摇曳身影支离破碎,没了魂的心是碎的,碎了心的人冰冷冰冷,世界上还会有比冰冷的人还要冷的东西么?
又到桂花傲然时,蓝天白云大太阳,碧绿肥厚的树叶终究掖藏不住芝麻大的花粒,无数米白色的小花绽开精致的四个花瓣,咕咕嘟嘟蕾满枝条,一串一串吐露芬芳,空气中弥漫浓郁甜润的香糯味道。经历了严寒酷冻摧残的桂花,竟然放肆地喷涌令人神往的香味,在人身上执着地驻留,我贪婪地吮吸着品味着桂花豪放的香甜,胸中渐渐荡漾起莫名的愉悦。
到底没去磨剪刀,弄堂里上山下乡返城知青全部拿到各种公司录取通知书。我们不去卸船,“小妹”收了裁缝铺,“来根”锁了黄鱼车,“阿龙”白白操练磨刀功夫,一道聚拢在大东门拐角处小饭店,总算熬到死白鱼翻身——活的这一天。
“有正式工作了,正式做人了。”
“阿拉卖点力气多做生活多加班,赚钞票养小囡,双职工的日子总归是潇洒的。”
“不管做什么,我只想好好工作,有点积蓄讨老婆。”
“我想寻寻单位看,能不能分间房子蹲蹲,小点也行没关系的。”
阿龙今朝胆子超大“小妹,回去睏一道了好伐?”
“死腔!”小妹眼睛斜藐过去显然同意了。
江边码头灯火通明蚂蚁一样多的人蚂蚁一样地忙碌,黄浦江一如既往涨潮退潮,江水拍打岸滩发出“哗哗”声还是那样温和柔软,心里记得江水带来的抚慰带走的烦恼,明天我到建工局报到。
天亮了,阳光到底照到了我的身上,金亮亮的好看暖洋洋的舒服,来不及得意脚步匆匆去忙我的事,有好多正经事情够忙乎好一阵的。
虞天安